20世纪90年代，信宜市茶山镇塘坑村的一所三面环水，孤零零的民办幼儿园突然在全国范围内走红。
让塘坑村这所默默无闻幼儿园公之于众的，居然是一名非科班出身的“流浪记者”——李皑，在1994年采访茂名市优秀镇委书记骆肖世时，偶然在乡间发现的事迹。
这故事的一切要追溯到1981年11月25日，因信宜磷肥厂车间一场爆炸引发的大火，导致一名来自洪冠镇的女工程秀顿时陷入火海浓烟里。
经抢救后，女工程秀捡回了一条命，但全身仍有75%以上面积被烧伤。
1976年，高中毕业的程秀回乡当过代课教师，最后以优秀的考进了信宜磷肥厂工作。
才20岁的年龄，她便通过努力成为单位的生产能手，还通过能歌善舞的爱好成为当地业余文艺骨干，走到哪里表演，都是村寨百姓们关注的焦点。
结果一场意外大火烧光了她对未来的美好希望，这三年来程秀从不敢照镜子，也不敢迈出家门一步。
1985年10月，程秀嫁到了茶山镇塘坑村，丈夫吴旺国的耐心开导让她从阴霾里走了出来，同时村里不识字的人得知程秀有文化，也常找她帮忙读信和回信，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用的人。
1986年初春，曾经喜欢吹口琴的程秀，在家里吹口琴解闷。同时也因为音乐的吸引，让她与这山村的年幼孩子在房屋的窗下结缘。
看着这群已经到了学前班年龄的孩子，却苦于当地落后的教学环境以及村民贫困条件等原因而未能读书，想起自己在家乡洪冠镇翻稿小学的代课经历，她试探性问了问孩子们的想法。
“小朋友，阿姨教你读书好吗?”
“好!”
一群孩子用响亮的回复给了她一剂强心剂。
最关键的是，一直给予她信心的丈夫吴旺国也身体力行地支持她的义学之举，除了把自家的厅堂让出来做免费幼儿园，还亲自上山砍伐树木给幼儿园定制了课桌凳子。
在程秀一家倒贴成本的推动下，1986年春季，信宜茶山镇第一个全免收学费的学前班在塘坑村正式开学。
信宜市茶山镇塘坑村秀秀幼儿园位置 2026年3月笔者拍摄
秀秀幼儿园旧址 墙上仍印着“一切为了孩子”的印记
最初的学校是破败的泥砖房，入学的三十个学生都是附近几公里的孩子，连孩子上学的课本都是程秀自己掏钱买的。
由于那场大火让程秀双手指头被烧得粘在一起，最开始上课时，她只能用绳子将粉笔捆在残掌上，非常吃力地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就连每天晚上准备第二天的课件时，也只能将毛笔绑在手上。每写几十个字，绑笔的绳子就会松开，需要重新再系一次。
后来程秀在接受南方农村报记者采访时说：“写多了，手就会红肿和疼痛。”
为了方便教学，她与丈夫商量，要在残掌上做分离手指手术。手术方案要把程秀粘连在一起的十根残指分割开来，再打进十支钢针，一个月后再取出来。”
就连医生都劝她，别在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创伤了。可程秀态度坚决，不管家人的反对，还是决定让医生给她的残掌上用钢针打开缺口，再造“手指”。
手术时，每一下再造“手指”的巨痛如同揪着心，让程秀几度昏迷过去。
成功分离手指后，她用这个新生的“手指”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句话：
“让生命重放光彩”。
在往后的二十多年，程秀用着新生的手指，不但教会了孩子们写字，还给留校的孩子做饭。同时，她也通过新生的手指，开始学会给自己洗衣服、织毛衣……
由于办学前班的泥砖房三面靠河，放学时，程秀还要负责起护送孩子过河的任务——把孩子一个个背到对岸。
为纪念程秀老师十几年如一日的春风化雨精神，而得名的春风桥
1996年4月19日上午，一场特大暴雨引发的山洪导致河水短时间漫入了教室。学生们慌乱得哭成一团，当程秀把孩子转移到安全地方，才发现自己80多岁瘫痪在床的公公还在屋里。
而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，若不是乡亲们赶来帮忙，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。
考虑到山里人生活并不宽裕，程秀办学不但不收分文学费，反而还经常自己掏钱购买学习用品，无偿送给孩子们。
直到1990年代中期后，家长们开始主动向程秀每年交几十元“学费”。而同比镇上的收费至少贵几倍的学前班，村民更热衷把孩子送到程秀学前班这里入学。
这十几年如一日都义学善举，让程秀被乡亲们长期传颂。也让故事的线索落在了“流浪记者”——李皑耳朵里。
尽管在这之前，已有多家记者前往采访报道，可碍于程秀没有放开等原因，最后都不了了之。
可这次她遇到的是李皑， 一个有着好奇冲劲和不畏困难的基层记者，决定还是要试一试。
大概同是天涯落魄人，曾因不懂人情世故导致无缘省招干而后流浪经历的记者李皑，采取了写信的方式去叩开程秀的封闭的内心。而两个命运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，似乎也通过书信找到了共同话题。
1996年早春，为了进一步了解细节，李皑带上妻儿，挤上了前往茶山镇的中巴车。当他一家辗转到程秀家里时，不足3岁大女儿第一次看到被烧得像黑炭的程秀，还是被吓得哇哇大哭。
从1994年10月开始准备采写，十余次走访，40多页采访笔记，数十次修改，新闻报道文章《一朵永不凋谢的山花》历经21个月的孕育，到1996年6月在南方日报发表。
《一朵永不凋谢的山花》版面图 1996年6月12日发表在南方日报 图片来源：信宜新闻 今：信宜发布
《永不凋谢的山花——访身残志坚的乡村女教师程秀》 1997年5月14日 人民日报· 第5版 图片来源：信宜新闻 今：信宜发布
《人民日报》版面图和时任总编辑范敬宜赠给李皑的《总编辑手记》 和回信，并表示
程秀的事迹确实非常感人！图片来源：信宜新闻 今：信宜发布
李皑此后接连着的追踪报道，也先后被新华社、人民日报、南方日报、湛江日报、茂名日报等媒体均采用了的稿件进行传播。
时任人民日报总编辑范敬宜看后，不由地赞叹“程秀的事迹确实非常感人！”
就连美国版读者文摘也转发了此文。中央电视台慕名而来，还专门为作品主人公程秀拍摄专题片《永不凋谢的山花》向海内外推介。并引发引起强烈反响。
一时间，浴火磐涅的幼儿园园长程秀，十多年前在塘坑小山村种下的义学火种故事，以烈火燎原一般的传播速度迅速地向全国蔓延。
程秀也因此先后荣获美国读者文摘“仁勇风范”、“全国自强模范”和“广东省劳动模范”称号，1997年5月13日在北京受到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的接见。
1997年3月，日本横滨国立大学教师刚田祥子获知程秀的故事后，先后3次前来茶山镇塘坑村拜访，并捐赠6万多元人民币帮助程秀新建校舍。
同时为了让孩子们可以更安全地上学，在香港同胞以及热心人士的奔走捐款下，
1997年6月，位于幼儿园不远的春风桥建成，寓意于程秀精神春风化雨，故名春风桥。
信宜茶山镇塘坑村春风桥碑文 1997年6月18日立
1998年5月2日，新校舍落成，并取名为“秀秀幼儿园”。
2000年，在信宜市妇联的建议下，秀秀幼儿园开始收取一些成本费。“特困生依旧免收。”
偏远落后的乡村的儿童教育被关注，被重视。眼看着一切朝着向好的方向发展，2010年，秀秀幼儿园在它生命的第24个年头，还是迎来了被关停的命运。
2009年初，受慢性鼻咽炎影响，程秀的身体走下坡路，讲课大受影响。
2010年春，程秀在隔壁村找了一个20岁出头的初中毕业生来接班，但由于家长不满意，半年后程秀便将其辞退。
2010年秋季开学时，迟迟没能找到新教师的程秀，只好忍痛先将秀秀幼儿园暂时关闭。
开学24年来，塘坑村600多人在程秀的启蒙下走上求学之路。
在塘坑村，每年至少有20名适龄儿童选择入读秀秀幼儿园。“最多时园中学生达36人。”程秀对南方农村报记者说。
她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为其捐资建校的刚田祥子。秋季，程秀收到日本友人刚田祥子的回信。
“尽力了就行。”刚田祥子安慰道。
秀秀幼儿园关闭后，除了少数家庭条件稍好的孩子被送到镇中心幼儿园外，其他学生只能回到家中“被放羊”。
“镇上幼儿园的收费比‘秀秀’高出三倍，多数家庭难以负担。”2010年，心有不甘的程秀对南方农村报记者说道。
14年后，在秀秀幼儿园几百米外，即便是公立的塘坑小学也迎来了关停的命运。
2024年 关于印发《信宜市 小规模学校布局调整工作方案》的通知里 塘坑分校 榜上有名
2024年宣布关停后的茶山镇中心小学塘坑分校 2026年拍摄
2024年8月31日，因为人口大量外迁，学生严重锐减原因，负责接力承载学前班的茶山镇中心小学塘坑分校也因全校仅有13名学生的原因，被一纸文件宣布关闭。
2025年秋，笔者在前往外出务工，恰好坐上顺风车司机GL 网友驾驶的汽车，当汽车驶入塘坑村，当我向GL 提及是否知道程秀开办的幼儿园时。另人意外的是，网友GL 说自己就是塘坑村人。小时候就是在秀秀幼儿园上的学前班。
在汽车即将驶过茶榕公路的大桥时，他还特地停下车给笔者指出了秀秀幼儿园的两层楼房位置。
2026年春，笔者重返此地。只见昔日三面环水的秀秀幼儿园地方在90年代已经修好了两处桥梁。只是此处冷冷清清，少了昔日朗朗的读书声。
尽管从外观上看，这所曾经学校和普通大门紧闭的民房无异，只是曾印在墙上的那句话，仍似乎在努力地证明着，这里有一所民办幼儿园曾经存在过。
“一切都是为了孩子”
尽管该幼儿园关停很多年，程秀现今亦不在此处居住，但这句话的影子仍然印在民房的墙壁上，刻在人们的心里。
如今，茶山中心小学专门开辟了一排教学楼用于小镇幼儿接受学前教育，建了简易的游乐园，其中还新建了桥，位置处于派出所几百米内。
每到下午4点，挤满了骑着各式摩托的乡村留守老人。他们有的家庭远在几公里外，一部分昔日的出城工作者，在无法外出打工的年龄，返乡务农，成了接娃主力。
时代变迁的潮水不断向前，卷走了不少山村里的小学的读书声。笔者在网上搜索许久，大抵是因为年代久远，央视对程秀事迹以《永不凋谢的山花》为题拍摄的专题片，似乎也消失在漫长的时空中。
喧嚣过后一切归于平静，而今，如秀秀幼儿园一样，大部分乡村的校舍归于平静。唯留桃李花开后，种子散落四海。
走在茶榕公路边上，塘坑村那个涅槃重生的程秀，那个“用残掌托起乡村孩子未来”的信义故事似乎已经远去，只有春风桥的荒草后，雕刻的石碑仍记录着这段感人的历史。
“尽管学校已经不在了，这一切如果能在原址以纪念馆的形式存在，也挺好。”同行的一位同乡文友向笔者表达了新的愿望。
全文引用整理补充：梁罡烙
信宜茶山镇中心小学幼儿园 2026年拍摄
放学时间到，信宜茶山镇中心小学幼儿园门前前来接送幼儿的乡亲 2026年拍摄
资料引用来源：
《永不凋谢的山花——访身残志坚的乡村女教师程秀》 1997年5月14日 人民日报· 第5版《残疾村妇自办幼儿园独撑24年无人接班》 2010年12月07日 南方网-南方农村报
纪念李皑获奖新闻作品《一朵永不凋谢的山花》在南方日报发表二十周年① 2016年6月8日 信宜发布
纪念李皑获奖新闻作品《一朵永不凋谢的山花》在南方日报发表二十周年②我庆幸遇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 李皑 2018年12月14日 信宜新闻
信宜茶山镇塘坑村春风桥碑文 1997年6月18日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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